【張昌年命案】央行副理捲款失蹤?屍塊深埋水泥中 - 疑案辦討論 - 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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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昌年命案】央行副理捲款失蹤?屍塊深埋水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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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9-19 10:47:45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副主任路那的文章好長,大家想討論的話可能還要一邊看一邊筆記。
大家有什麼想法都可以回應,不要害羞,現在沒有限定回應要滿20字XD

路那/調查員
I. 水泥下的男子:冬夜掘屍

1957年11月12日午夜,在和平東路三段六十三巷的一棟房子內,擠滿了警察、檢察官、法醫與工人。四個工人手拿工具,在浴室使勁地挖掘剛鋪好的水泥地面。四周隱隱傳來一陣騷動,那是人群預期即將有重大發現時,特有的心浮氣躁吧。明明是冬日的夜晚,然而屋內卻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氣氛。

此時,更意想不到的訪客登場了──那是省新聞處電影製片廠的攝影師,帶著照亮全場的水銀燈來到這間屋子。在電視並不那麼普及的年代,省新聞處電影製片廠所拍攝的新聞影片,是台灣社會接觸時事的主要管道。他們的到來,不啻讓這個房間的騷動氣氛又升高了幾度。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人群也逐漸的往後退去。他們並不是喪失了興趣,而是從水泥縫隙間開始洩出令人掩鼻的臭氣。現場的氣氛也從不安的期待,轉為屏氣凝神的專注。工人們挖開水泥,碰到泥土,最後發現一件雨衣。拉去雨衣,看到一堆棉被。這簡直像是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俄羅斯娃娃,在拉開棉被之後,終於找到一群人深夜聚集的理由──已經失蹤了好一陣子的央行出納科副主任張昌年的遺體。

此時,只剩下刑警總隊的法醫高坤玉站在坑邊,指揮著工人將屍體從坑底取出。張昌年的遺體被分成四段:右臂、左大腿、右大腿,以及連著左臂的身體。隨著屍體一同取出的,還有木棍、繩子與刻骨刀等三樣凶器。令人駭異的是,與木棍和刻骨刀僅僅是放在一起不同,繩子仍纏繞在受害者的頸上,死因可說是一目了然──張昌年先是被用棍子毆暈,再被用繩索勒斃,最後以刻骨刀分屍,並埋在兇手之一賈麟書新購入的住居之下。


II. 盜竊國庫?攜款潛逃?或是被「釣金龜詐騙」?張昌年失蹤的幾個可能

張昌年是誰?他做了什麼才得到這樣的下場?這或許要從他的失蹤開始說起。

1957年11月6日,《聯合報》上刊載了這樣一則訊息:「張昌年攜款失蹤 刑總懸賞查尋」。新聞簡短的表示,央行出納科主任張昌年在1日下午五時離家後,就此失蹤。兩天後,家屬到刑警總隊報案,刑警總隊發現他負責保管的美金整整少了2萬元。至此,「張昌年攜款潛逃」幾字,已成為眾人的預想。時任行政院長兼央行總裁俞鴻鈞遂將之撤職查辦、追究保證人,同時由央行出面,向省保安司令部、省刑警總隊及台北市警察局分別報案。

然而奇怪的是,張昌年總共保管了20萬2千元的美金鈔票,卻為何只拿走了2萬元呢?11月7日,《聯合報》的社論從此出發,提出了一個「釣金龜」的理論,認為張昌年「極可能是私提公款,周轉牟利,在暗中做黑市交易」,而「以張昌年的個人積蓄及其家庭背景,即使在黑市交易中,『潑』了兩萬美金,仍然可以設法補救,當不致畏罪藏匿。」因而大膽地推斷「張昌年是否上了黑社會人物『釣金龜』的圈套,以致兇多吉少,人財兩空?」


III.  重要關係人汪震,與「誣告白寶瑾」的案外案

《聯合報》的猜測,可說是正中靶心。兩天後,刑事總局宣布「重要關係人」汪震已經到案,刻正「漏夜偵訊中」。汪震是張昌年就讀寧波商業職業學校的同窗好友,之前是基隆稅捐處的職員。《聯合報》上一段對汪震經歷的報導,今日看來,實在是頗讓人白眼翻個不停:

(汪震)到了台灣之後,先在苗栗稅捐稽徵處任課員,不久因為貪汙案件去職,以後一段很長的時間失業在家,後來經拜託人事關係,恢復了工作,先調省財稅人員訓練班受訓,繼降調稅務員,不久易南凱任財政廳人事主任時,改調汪震到南投為稅捐處分處主任,易南凱任彰化稅捐處長時,調汪任該處秘書,二年半前易掌基隆稅捐處時,汪又出任秘書之職,擔任關保防業務。後來財廳發現基隆稅捐處有集體貪汙情事,白寶瑾奉命將他們這個貪污集團拆散,分別另調,汪震被調往高雄,但是汪不願就職。


諸君!這份報導簡直是明明白白地寫著「他汪某人就是靠關係進到肥水很多的單位瘋狂地撈錢,而國家機構對此的反應是『沒事沒事,我把污錢的人拆散調走了喔!』。」今日公務員在一般民眾心中的名聲不佳,應該就是拜這些老鼠屎所賜吧。看到這麼荒唐的事情理所當然地印在報紙上,連想生氣都不知道該從何生起啊!

當然了,並非每個公務員都可以這麼荒唐。那麼,汪震的底氣在哪裡?這,就要從他的背景開始說起了。汪震是浙江寧波人,想起他最有名的同鄉了嗎?

沒錯,就是人類的救星、世界的偉人、自由的燈塔與民族的長城,先總統 蔣公本人。由於蔣介石的關係,浙江人來台的人數,只比就在隔壁沒加蓋的福建少了一點,是外省籍當中占比最高的。在裙帶關係的媒介之下,攀親帶故自然也容易許多。更何況汪震的父親汪煥章在浙江做了二十年的中學校長,在寧波做了十年的教育局長,來台後更擔任省教育廳編審委員,姑且不論受人景仰與否,桃李滿門也是必然。

但這樣的背景,再怎麼說也不到驚天動地。那麼為何《聯合報》對汪震這個「關係人」有著這麼詳盡的報導呢?原因無他,在於汪震並不是第一次鬧上新聞版面了。由於在基隆稅捐處的集體貪汙被發現,汪震對於負責調動他們的白寶瑾此人心懷怨懟,因此以5000元的代價,收買了一個交際花「土包子」張國春,到白寶瑾的辦公室以第三者的身分大鬧了一番,企圖以此敗壞白寶瑾的聲譽。考慮到當時大學助教的薪水,一個月約為160元左右,而一碗麵的價格,差不多是一塊錢。汪震確實可以說是下了重本。

真‧高級外省人白寶瑾

只可惜,儘管披著高級外省人的外衣,浙江鄉親汪震的等級還是太低,低到他不知道白寶瑾何許人也──據其子白一麟的回憶,這個來自察哈爾的台北市稅捐處處長,不僅曾代替國民政府(在他們不知情的狀況下)接收了察哈爾省,到台灣後曾任台大與三軍聯大的歷史教授、曾官拜國防部少將高級參謀,更可能是特務體系的一份子。白寶瑾之任稅捐處處長,除了本身有財稅方面的長才外,更可能就是要去偵查稅捐機關貪汙案件的。

於是汪震那個洋洋得意的小陰謀,很快地就被識破了。方法也很簡單,檢警讓張國春指認誰是白寶瑾,張國春指不出來──至於是真的指不出來(畢竟汪震都花了五千元,至少會給張照片吧?),還是被嚇得指不出來,就不得而知了──於是本件被宣告為誣告,汪震和張國春都因此吃上了官司。

只是或許連汪震本人都沒想到,上一件官司還沒落幕,他就又涉入了張昌年失蹤案。然而或許是已經有面對警察的經驗,不管警方怎麼盤問,汪震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儘管申請了延押,但警方對此也是莫可奈何。最後,他們決定先縱虎歸山,同時派員跟蹤。離開了刑事總局的汪震,茫然不知他仍處於警方的監視下。很快地,汪震又再度被捕。

這次,他供出張昌年已遭謀害的重大訊息。但是當然了,他也說,人不是他殺的。

根據汪震的說法,張昌年因為和妻子的感情欠佳,同時本身因替汪震寫告發信,因此也涉入白寶瑾案,再加上替人融資被倒,每個月都必須賠利息,負擔太大,便要汪震幫他偷渡香港。汪震於是勾搭上了同為浙江人的地痞,「小金」金明時。金明時說,需要美金三千元的費用。眾人於是約在知名的「朝風咖啡室」交付金錢。而張昌年在給「小金」和「船長」賈麟書三千元後,又偷偷地在廁所給汪震美金一萬三千元,希望汪震能在他離開台灣後,以這筆金錢接濟其家庭。

此番說詞很快地遭到檢警打臉。根據警方的調查,張昌年本身存放在中央銀行的財物並未帶走,除了身上的兩萬元美金與新台幣兩百元外,其他什麼用品都沒有,顯然沒有偷渡的意思。儘管有理由懷疑供詞並未盡道實情,但汪震提到的「小金」金明時和「船長」賈麟書,倒是一定要找來問問的。

左上到左下分別是:兇手汪震、金明時、賈麟書;右上到右下:兇手租用來謀害張昌年的凶宅、裝屍體的兩個行李箱、裝屍體的水缸

IV. 兇手賈麟書,與背後的民國金融史

金明時的行蹤飄忽不定,但刑事總局倒是從線民處聽說了賈麟書最近剛買了新房。不同來源的線索,竟然對的上。警方於是來到了和平東路三段六十三巷的那棟房子。應門的是賈麟書的大女兒。經過警察一番盤問後,她終於哭著將父親告訴她的兇案經過和盤托出,同時也告訴警方去哪裡找她父親──新公園附近的怡園茶室。

在找到賈麟書後的那個午夜,警方終於也找到了失蹤多日的張昌年──只是,他成了被切成四塊並封在水泥的屍體。

賈麟書是誰?他又是怎麼涉入本案的?《聯合報》照例刊登了一份人物報導。原來賈麟書和張昌年其實是同行,兩人更都曾是中央銀行的同事。只是按照賈麟書的說法,張昌年在本行,他在地方分行,雖是同一組織,但彼此並不相識。

原籍山西太谷的賈麟書,之所以投身銀行界,要拜他的中學學歷所賜──他所就讀的,正是蔣介石的連襟孔祥熙所創辦的銘賢中學。彼時的孔祥熙,在中華民國的金融界可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除了是知名的富豪外,同時也是個出了名的公私不分、利用公權力為中飽私囊的著名人物。小到一家人的日常開銷均由央行報銷,大到其子孔令侃在「抗戰」勝利後,就在上海開了一間投機公司,哄抬物價,並在造成了上海民怨飛騰後,仍不住手。想想,這樣的人不僅擔任央行總裁與財政部長的地位,更一度做到行政院院長。因此,他創辦的銘賢中學,其畢業生受此庇蔭,「大部分均介紹至銀行界服務」。所以若問賈麟書做了什麼可以進銀行界,大概因為,呃,他是山西人。

有這樣的財政長官,難怪底下的人通通不把貪污舞弊當作一回事──現在回頭看汪震,他大約會覺得很委屈吧。為什麼孔祥熙這樣做可以?他汪震就不行?但即便在這個上樑不正的環境裡,賈麟書仍由於「素行不良,酷嗜賭博」,導致「在一次結算中,因發現過失而被行方資遣。」

儘管有了一筆據說相當可觀的遣散費,但賈麟書卻因賭博而散盡家財。他的妻子在中央信託局產物保險處工作,本應可保一家安樂,但卻因賈麟書的好賭,氣急攻心而逝世。妻子逝世後,賈麟書在朋友介紹下,到台灣銀行擔任點鈔員,可以看出他想要改過的想法。然而這個認知沒有維持多久,他就鬧出了將宿舍一房二租的糾紛,終於徹底地被銀行界斷絕關係,淪落到在西門町當電影黃牛維生。

也是在此處,他結識了「小金」金明時,並走向成為一個罪犯的終局。


V. 私梟、流氓、騙徒、兇手:「小金」的故事

在主犯汪震、賈麟書與金明時三人中,要屬金明時最符合一般人對犯罪分子的想像了。原籍浙江溫州人的金明時,由於父親金信固在上海的生意,家境不差。1948年,金明時因不明原因,隻身來台。到台灣後,他似乎不再擁有家族的財務支援,因而也逐漸走上了犯罪之路。他在台灣第一起有紀錄的犯罪,是偷竊收留他的朋友的衣物變賣。之後,也開始做起走私的行當。

善於審度時勢的小金,自然不會不明白當時裙帶關係有多好用。因此,他宣稱自己是上海富商金廷蓀的五子,在基隆做進出口生意。金廷蓀何許人也?他可是上海大亨杜月笙的好友與生意夥伴。於是金明時的頭寸,說有多好調,就有多好調。

只是牛皮終歸會破的。後來商人們查出了金廷蓀是江蘇吳縣人,只有兩個兒子在台灣,並且一個在中華毛紡廠,一個在產物保險公司工作。不再能吃香喝辣的金明時,只得離開基隆,到台北重起爐灶。混的時間久了,人面也廣了,加上在基隆的人脈與作走私的經驗,小金逐漸在西門町打響名號,開始被稱為「小金先生」。

因為從事走私的緣故,「小金先生」和基隆稅務署肯定不陌生。於是,透過這個在基隆和台北都有地緣關係的「小金先生」,原基隆稅務署職員汪震與前央行行員賈麟書,終於相遇了。

這三人的人生走在了同一條道路上,不過,這條路是怎麼轉向謀殺的方向呢?張昌年又是為甚麼樣的時機與因緣,而「被加入」到三人的謀殺之路上?

本文原刊載於疑案辦官網:【張昌年命案】央行副理捲款失蹤?屍塊深埋水泥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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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那/調查員
VI. 「我也想發財!」張昌年的盜金,與凶手們的合議

1956年春天,汪震去拜訪老朋友張昌年的時候,聽說了他現在負責保管央行美鈔的職務。

「昌年,你想發財嗎?」汪震問道。怎麼不想?張昌年不僅有一妻三子,他和妻子的母親也都還健在。雖然靠著他的薪水與政府的津貼,一家人過的也是不錯的日子,但人往高處爬嘛。更何況張昌年正在為了他替親戚的錢被倒,要賠償的事情而煩惱呢!

汪震告訴他,基隆在10月會有一批走私的黃金進港。如果能先買下來,低價脫售,肯定能狠賺一筆。唯一的問題,是他沒有資本。但,張昌年那邊可不是有白花花的現成美鈔嗎?

「我管的這些美鈔,雖然可以拿出來用,但必須原物歸還,不能變賣。」張昌年雖然很心動,但想起自己的責任,還是不敢輕易答應。

「這樣吧,我朋友是上海實業公司的,如果你拿美鈔來當抵押,從他那邊拿新台幣現鈔去買黃金,之後把黃金賣掉,再拿新台幣把美金贖回來還?」汪震很快地便想出了變通的方法。而張昌年這邊想想,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反正美金還是會回到國庫的嘛,他不過就是借來當個抵押罷了。

誰知道汪震的「走私黃金」根本就是個騙局。他的目的,只是要確認張昌年是否能不動聲色地取出兩萬美金現鈔而已。因此他對張昌年說,上海實業公司的現金現在不夠了,不如先把這筆錢揣著,看看有什麼其他投資標的。

轉個身,汪震就約了小金先生在今日二二八和平公園附近的三葉莊咖啡館相聚。他對小金說,有一個走私商人身上有美鈔萬餘元,想要偷渡出境,要小金幫他找船,順便規劃一下黑吃黑,搶走他身上一半美金的事情。


位於中商堂對面永綏街上的朝風咖啡館本來是日人經營的Blue bird喫茶店,1949年以後,由徐朝鳳接收,搖身一變成了第一個開張的咖啡店,也是唯一一個撥放西洋古典音樂的咖啡店,因而廣受樂迷喜愛。知名的文人商禽、子敏、指揮家陳秋盛等,均曾是座上客。此圖攝於當時的「朝風咖啡室」臨時錄音室內。前排坐者右起:雪蘭、嬌英。後排站者右起:日籍技師檜山保、蘇桐、陳曉鳴、鍾福財(知名演員矮仔財)、黃韻科。(圖/鄭恆隆)

汪震和小金商量謀財事宜的三葉莊咖啡館,以及三人和張昌年會晤的朝風咖啡室,都是當時文人雅士熱愛相約的場所。文人雅士在享用美妙的音樂與美味的咖啡之時,恐怕不會想到不過幾座之遙,就有人認真地在討論經濟犯罪又或謀財害命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計畫吧?

聽汪震說了這些事情的金明時,當時寄居在賈麟書家。他很快地就和東道主分享了這個情報。兩人商量後,認為很難找到走私船,而如果單純的黑吃黑,則又怕之後張昌年不甘心而前往報案。

「我看,只有殺了他。」賈麟書和金明時這樣說道。他們在商量時用的是浙江腔的國語嗎?或者是浙江方言之一的吳語呢?無人知曉。唯一可確認的,是三人很快地擬定了謀殺計畫,並且劍及履及的付諸實行。


VII. 從萬盛里到和平東路:謀殺之旅

決定要謀殺張昌年,並談好款項分配比例(汪得一半,金和賈再平分剩下的金額)後,汪震選定了公館附近的室內作為行兇場所。10月26日,他們在三葉莊會合後,一同到萬盛里125號看房。此屋的屋主龔斌,乃是台大的僑生。這棟位於台北景美間公路(今羅斯福路五段附近)左側,距離萬盛橋招呼站的房子,因為對龔斌來說上課不太方便,因而決心出租或轉售。金明時等人則看上了它有庭院、獨棟、寧靜的特點,立刻租了下來。

根據《中央日報》記者的報導,這棟房子的配置是這個樣子的:

房子共有三間,彼此都有門可通。旁邊一間三個榻榻米的房間是廚房,也就是兇犯分解屍體的地方。另外兩間各六個榻榻米大,前面一間是臥房,記者去時,裡面還擺有木床,書桌及衣櫥。後面一間是客室,除四隻木椅,一個茶几,及屋角的一個長方桌子以外,別無他物。張昌年被害的地方就在此。

這樣的配置,其實有些奇怪。因為一般來說,臥室會在會客室的後面,然而在本案中,一進門先看到的卻是臥室。對此,當時的警方推測,因為後面一間「比較清靜,而且不會被路人看見」所以才被拿來布置成客廳,以供謀殺之用。由此,可以看出汪震等人的處心積慮。

但他們的講究還不只這樣。汪震等人為了能夠順利謀殺張昌年,除了注重室內配置的細節外,更彼此約定要「除去杯盤,不倒茶水,以免動作時落地發聲,及購備晚報雜誌,讓其埋頭閱讀,以防注意。」至於凶器,由金明時與賈麟書兩人負責購買,他們可說是「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在萬盛里的五金行買了一條棉繩,羅斯福路三段的木店買了一支木棒,又到永樂市場買了一把刻骨尖刀。為了處置屍體,金明時又跑到延平南路,買了硫酸、硝酸、鹽酸各一磅,想要溶解屍體。但後來因為他們先用豬肉做實驗,發現行不通,遂打消此念。看到這裡,實在不免俗地想說,這些兇手做普通工作的時候有這麼認真就好了。

這下子萬事俱備,只欠受害者了。而張昌年就在二十年同窗好友的引導下,一步步地走向死亡陷阱。最後,按照賈麟書的說法,他們三人以張昌年為圓心,分立三角,汪震負責指揮,他一指示,賈麟書便拿出木棒,往張昌年的後腦猛打,金明時則負責從背後架住張昌年的兩臂。待張昌年昏厥後,金明時、賈麟書兩人再用棉繩將之勒斃。為了怕張昌年未死,金明時最後踏上屍身背脊,以兩足蹂踏的方式,再度確認張昌年的死亡。

「就像在屍體上跳舞一樣。」賈麟書供述道。


VIII. 劇終與餘波

隨著兇手一一就逮,案情也逐漸地明朗。這起轟動一時的案件,更有媒體全程跟進其審判的狀況。在隔離偵訊下,兇手們開始彼此互咬的戲碼,也在世人的面前上演。當年的新聞熱度,熱到了為怕開庭時旁天者太多,必須用身分證來換旁聽劵。最終,三人全被判決共同強劫而故意殺人成立,被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此外還因教唆違反政府依國家總動員法所發禁止黃金外幣自由買賣之命令,處有期徒刑一年。

事件看似到此結束,然而關於人的事情,永遠不會那麼簡單消失無蹤。當賈麟書遭捕後,他所留下的四個子女一下子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僅有一女成年的賈家子女,未來要往何處去?於是可能令現代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情形發生了:不僅社會局介入協助,更有熱心民眾捐款給加害者的子女,希望能保得他們日常生活無虞。一向被今人視為嗜血怪獸的報刊,則溫情地呼籲「罪不及妻孥」,要大家「寄以深切同情而伸援手」。這樣溫馨的場景,也出現在律師的任用上:賈麟書長女曾向台北律師公會請求撥派律師義務辯護,這個要求遭到律師公會的拒絕。然而看到這個消息,另一位律師葉萱便決定伸出援手。

當時的社會儘管有著許多缺陷,但或許在某個程度上,確實是一個比我們今日要更有同情心的社會。

當然,當時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也不少。比如在開庭時,汪震的妻子汪俞婉娟以自稱「準未亡人」的身分,向旁聽席的觀眾發放〈呼冤書〉。而為了反制此事,被害人張昌年的遺孀張莊璋濃則向大眾分發〈天下奇事狀〉。〈呼冤書〉中記載著六個疑點,最後表示「汪震該死,但求死而無冤,婉娟應苦,但求苦得清白」而莊璋濃的訴狀,則開頭表明「天下奇事:死者無冤,殺者有冤?」攻防不只在法庭上展開,在法庭外也是廝殺的相當熱烈。

但,在所有的事中,最荒唐的,莫過於案發後隔年(1958年)4月,考試院呈報出來的1956年中央各機關考績了。該項考績不僅遲送,更被指出在報告中被判了死刑的殺人犯汪震,與貪汙犯陳奮克都超過八十分,因此被列為「優良人員」。此事雖然引來總統府震怒與監察院的調查,但你知我知,這些調查從來也不曾改變什麼。畢竟,國民政府「官官相護」的傳統如此優良,又怎麼能為幾個敗類,就此認真整肅,以致失去自己的保護傘呢?


IX. 你以為就這樣結束了,但54年後,最讓人驚訝的事情才浮出了水面

張昌年事件,很快地就被之後發生的孫伯英命案,以及更轟動的瑠公圳分屍案給蓋了過去。逐漸地,大家已經不太記得這起發生在今日公館商圈周遭的戰後第一起分屍案。或許也因為如此,當年的知情者決定,他可以把真相講出來了。

2011年,商周出版了一本不怎麼受到大眾矚目的回憶錄,《周阿姨的故事》。不太為大眾熟悉的作者周敏,本身是湖北大戶人家的二小姐,祖父與許多國民黨要人,如蔣中正、賈景德、喬義生等交好。生在這樣的富貴世家,周敏日後從事的,卻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職業:間諜。

正是因為這個職業,讓這本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回憶錄,曝出了一件沒有人想像的到的荒唐事──戰後首件分屍命案,它的時間點,極有可能並非我們現在記憶的1957年,而可能是此前的1955年。

周敏在〈中央銀行出納科副主任張昌年挾金失蹤案〉一章中,是這樣寫的:


民國四十四年,中央黨部副秘書長周宏濤調我到基隆稅捐處,擔任處長室秘書,因為中央銀行業務局出納科副主任張昌年於民國四十三年底挾金失蹤。

為什麼張昌年的失蹤,會導致周敏被周宏濤調到基隆?周敏將他當時所聽到的情形給記了下來:

據說,由於張昌年的太太莊璋濃對他太兇了,為了躲避太太,他偷了中央銀行的金條、美鈔要偷渡到大陸去,卻在漁船上被殺害了。張昌年的舅舅是總統府侍衛長俞濟時,由於偷渡的漁船是基隆稅捐處主任秘書汪震幫忙處理的,也是涉案人,俞濟時因此懷疑處長易南凱也涉案,非槍斃他不可。周宏濤與易南凱是武漢大學的同學,就請侯庭督打電話給我,讓我到基隆稅捐處調查易南凱,以及基隆稅捐處到底還有誰涉案。


這段料實在太勁爆了。首先,俞濟時是誰?總統府侍衛長就是蔣介石的心腹,而其伯父俞飛鵬更是蔣介石的親信與後勤總管。是誰有這種熊心豹子膽,讓這樣一個大人物的姪子遇害?汪震和張昌年是同窗二十年的好友,不可能不知道好友家中有這樣的親屬關係。就算如此,他還是為了區區兩萬美金,衝動下手?從這個觀點來看,汪震作為主謀的說法,突然之間就有了些許可疑之處。而汪震一開始關於偷渡離台的自白,竟巧合的與周敏聽聞的說法有諸多雷同之處,這又是怎麼回事?如果事情並非如汪震所說的,是想要偷渡,那麼俞濟時又為何大動肝火,要徹查基隆稅捐處?

其次是關於時間的問題。周敏非常清楚明白的指稱張昌年的失蹤是在1954年的年底,而非案件爆發的1957年。她更直接寫下「這個案子始終秘而不宣,直到民國四十六年十一月二日才透過台灣省刑警總隊,向媒體發布張昌年於十一月一日攜公款失蹤的新聞,十一月十四日下午四時即宣布偵破,說其結交近二十年的好友汪震得知張昌年經管公款兩萬美金,即夥同金明時、賈麟書擬謀財害命。」

周敏有可能記錯嗎?為了證明她絕對沒有誤記,她提出了一個令人難以反駁的證據──她正是因為偵辦此案,而認識她日後的夫婿。而當案件登上新聞版面之時,她做裔太太都已經一年多了。

提出張昌年命案另一個說法的周敏

如果周敏的記憶無誤,那麼問題就會變成政府為什麼要隱瞞這件案子長達一年之久?是偵查遇上瓶頸,又或是有其他「不方便說」的理由呢?張昌年案衍伸出了美鈔黑市兌換的議題。而在兇手被抓後不久,警方就宣告破獲國府來台後史上最大宗的私匯私兌案件。會是因為要佈線抓人的緣故嗎?或者有更多超乎我們想像的黑幕在命案的脈絡之下運作呢?

這一切仍有待日後更詳細的追尋。然而在讀完此章之後,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卻是當時政府一手遮天的能耐──那必須要有多少的知情者願意配合啊?偵辦人員與受害者遺屬不消說,這可是連加害者、其親友和媒體記者都必須要一同共演的大戲。而最後的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的演出這樣一場戲?為何不能開誠布公地和民眾說,此案我們已經偵辦了一段時間,出於偵查不公開的因素,因此到破案後才能公佈?有什麼樣的理由,要讓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再重新發生一遍?當年曾經歷過張昌年事件的長輩們,可能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真實版本的《楚門的世界》,曾在他們的身邊活活上演。

若這種事情都能造假,那麼當時還有什麼事,能夠確鑿無疑地被確認為真實呢?

(完)
本樓原文刊載於疑案辦官網:【張昌年命案】央行副理捲款失蹤?屍塊深埋水泥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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