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瑠公圳分屍案】全民瘋分屍案,蘋果日報比不上,連蔣介石都對案情產生興趣 - 疑案辦討論 - 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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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瑠公圳分屍案】全民瘋分屍案,蘋果日報比不上,連蔣介石都對案情產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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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9-28 09:50:57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艾德嘉調查員的長篇大作啊!總共有四回喔!而且就像在我們面前講故事一樣,帶著我們看看在黨國管制下的台灣社會是如何因新生南路水溝中的無名女性屍塊而瘋狂吧~看完記得往下拉~

※本文內可能含有令人不適、血腥的圖片,閱覽時請注意。


序幕:水溝中的神秘女屍(一)

艾德嘉/調查員

每當社會上有駭人聽聞的命案發生,總是會激發輿論的軒然大波:究竟我們的社會怎麼了?

命案不僅剝奪受害者的性命,也毀壞了社會大眾習以為常的平靜日常生活。媒體大篇幅的連番轟炸報導,讓受眾滿懷恐懼,原來我們的世界如此不安全,社會越來越亂,小確幸生活一去不復返了。

也就是在這種時候,會有一些懷舊的輿論,出來宣揚戒嚴時代的美好。啊!他們說:戒嚴底下的社會治安多麼的良好啊,人民有多麼純樸啊!都是因為解嚴之後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結果這些喪心病狂的兇手跟犯罪就越來越多啦!

真的是這樣嗎?

事實上,戒嚴時代的暴力犯罪並不少,血腥殘暴如本月介紹過的張昌年命案孫伯英命案者,還是所在多有。只是戒嚴時代的媒體深受黨國控制,必須多加報導符合政策的正面新聞,充滿負能量的社會新聞不能報導太多,記者編輯們還需要小心用詞,以免觸怒當局惹禍上身。這或許就是不少人會有「美好記憶」的原因吧!

但即使是在這樣壓抑的社會,依然會發生一些社會矚目的大案件,轟動到黨國想管制也管制不了。先前疑案辦已經介紹過張昌年命案孫伯英命案,都是曾經轟動一時、慘絕人寰的分屍血案,我們今天要談的則是比這兩起案件更為有名的:「瑠公圳分屍案」



溝渠中漂散的長髮

那時是1961年(民國50年)2月26日的晚間9點25分,四個兵工學校的學生,在學校附近的新生南路排水溝旁邊散步。這條排水溝實名為「堀川」,為日本人所建,不過戰後大多數人都誤以為這就是鼎鼎大名的清代水圳系統「瑠公圳」。這四位在此散步的軍校生,恐怕也是搞不清楚學校門前的水溝名號吧。

在這個春寒料峭的夜晚裡,其中一個軍校生趙德奎,順著昏黃的路燈燈光朝水溝裡望去,正好看見溝底卡著一個奇怪的白布包裹。

「同志!你們瞧,」趙德奎喚起同伴的注意,指著那個白布包裹問道:「那是甚麼東西?」

四個人一起停下來,朝溝渠中望去。不過他們距離這麼遠,怎麼看也看不出白布包得是甚麼東西。一股好奇心在四個年輕人心中油然而生,他們決定要下到水溝裡,把包裹撿起來看個清楚。

年輕力壯的軍校生們試著把包裹拉上岸,卻發現包裹遠比外觀來得沉重,沒辦法拉上來。正好,一位巡邏員警梁迪端經過,被趙德奎等人叫喚來幫忙,才終於把白布包抬到岸上。

外面包著一層草蓆,密封的慘白包裹在路燈底下,映照出詭譎的氣氛,眾人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於是,趙德奎掏出口袋裡的小刀,開始割開外層草蓆包裝,再揭開一層白布,然後又是一層白布包裹。究竟是甚麼東西,要包裹得這麼隱密,又要將之棄置溝中?

第二層白布也被割開卸去,裡面是一層油紙包裝,還露出一撮女人的長髮。

屍體,屍體,女人的!」花了很大力氣打開包裹的眾人,這才驚覺自己在揭露一個不堪的秘密──油紙揭開,裡面裝著一個年輕女性的頭顱跟上半身,警員跟軍校生們不禁發出驚叫,引來路人紛紛圍觀。像是想起甚麼似的,趙德奎等人跑回發現屍體的原處一看,才發現那裏竟然還有一個布包,在水中露出一隻手臂,彷彿在向他們招手。

一個女人被切成頭顱、軀幹與四肢六大塊,包成兩個布包,丟在周遭人來人往的水溝之中。眾人此時還不知道,這一夜的驚魂,不過是接下來數十日集體瘋狂的序幕。


誤將「堀川」做「瑠公圳」,圖為倒楣的真‧瑠公圳


黨國擋不住的報導狂潮

這起令人驚駭的棄屍案,隔天就成為媒體上的重大新聞,成為台灣社會矚目焦點。消息從台北市快速的擴散出去,很快地成為全台灣民眾討論的話題。誤把「堀川」當成「瑠公圳」的各家記者們,在發布報導時紛紛以「瑠公圳分屍案」稱呼這起命案,此後就成了本案揮之不去的名號。

為了搶佔分屍案新聞市場,各家民營報紙紛紛以最大編制派出記者,前往命案現場、警察局、刑警大隊等地採訪第一手新聞,深怕落在人後。就連必須遵從黨意、只能報導黨國正面新聞的國民黨黨營媒體《中央日報》,面對這波風潮,也不得不屈從民意跟進報導。不然本來就面對市場競爭劣勢的黨報,就真的要輸給靠著分屍案銷量大增的《聯合報》了。

對於這個「全民瘋分屍案」的風潮,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四組(也就是後來的國民黨文工會)不禁感到十分頭大。

為什麼呢?因為所謂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四組,就是負責管控黨國內部一切文化、藝術、媒體與輿論活動的機關,媒體要報導甚麼,民眾該討論甚麼,在戒嚴時代都被此機關所掌握。除了黨營的《中央日報》理所當然被黨控制得牢牢地,包括《聯合報》等多家民營媒體,也都收了國民黨金額不一的贊助,必須聽命於黨國的報導規範。

為了維護蔣氏政權的安定,保持社會的「和諧」氛圍,第四組必須限制跟審查媒體的報導內容,不能有太多的「負面」新聞,像是《聯合報》在命案發生隔天的2月27日,就給了瑠公圳分屍案大大的版面,可是會重重傷害社會善良風氣,毋通啊毋通啊。

不過,本應插手干預的第四組,最後還是罷手,放任各家媒體競逐分屍案新聞去了。

第四組不干預的原因,有一個說法是因為這起駭人分屍案,已經不僅是社會茶餘飯後的話題,連蔣介石總統都對案情產生興趣,經常詢問辦案進度。既然上面的總統大人都這麼熱情跟風,再管制下去也就太掃興了。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分析,戒嚴時期雖然對新聞報導有諸多審查跟限制,會「觸怒龍顏」的報導,多半還是政治類新聞,或是記者、編輯的寫作方式觸動到當局的政治敏感神經,讓超擔心政權再度搞丟的黨國焦慮症爆發,才會大搞文字獄。至於瑠公圳分屍案這類社會案件,沒有像張昌年命案那樣牽涉到政府官員的貪污醜聞,很可能只是老百姓殺老百姓的案件,不至於動搖黨國政權,第四組就沒有甚麼動機非要去壓新聞不可了。更何況,民眾們活得那麼苦悶,偶爾來一點這樣的「娛樂」,把他們的目光從政府的缺失上轉移開來,又何樂而不為呢?


秋惠文庫上的屍體照,看了突然覺得蘋果日報也不過爾爾


專案小組的盛大排場

警方對這起據說連總統都關注的世紀大命案,自然是不敢掉以輕心,當晚就將屍體運進刑警大隊,由檢察官林錫湖會同法醫楊日松驗屍。隔天上午11點,專案小組立即成立,由省警務處刑事科長馮文堯暨刑警大隊長王魯翹共同主持「擴大偵破會報」,台北市、縣警察局副局長周蔚廷、蔣祥慶,及刑警隊長羅仲銑、陳淵源,市警四分局長楊仲舒、市警七分局長戴良川均來參加會報。不到兩天的時間,全中華民國警方就出動了這麼大的陣仗,可見這起命案是多麼受社會矚目。

不過,即使專案小組可說是精銳盡出,調查立即遇到了一個關鍵問題:那就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被害人是誰。

楊日松完成驗屍之後,專案小組得知無名女死者身高約165公分,年紀在25到30歲之間,腹中有一個四個月大的男嬰,所以這其實是一個一屍兩命的慘案。除此之外,他們還知道死者外貌樸素,沒有塗指甲油,髮型普通而不「摩登」,衣服是棉毛衫,顯然是一位出身中下階級的婦女。

線索看似很多,要確定死者身分卻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畢竟出身中下階級又懷有身孕的少婦,全台灣不知道有多少人符合這個條件。專案小組為了加速破案,便將命案相關影像製成幻燈片,撥放給群眾看,希望被害者家屬盡早出面認屍。結果這麼一放,大量聲稱自己老婆離家、女兒失蹤的報案電話自台灣各地湧了進來,各個都聲稱銀幕上那個女屍的資訊跟自己的親人相符。只不過,雖然專案小組接通報接不停,最後仍然沒有一個指認相符。

就在這個慌亂的時刻,一個三輪車伕林萬而前來報案。他聲稱自己在命案隔天2月27日到台大附近草地上看了一場免費電影,也就是專案小組製作的分屍案幻燈片。他看那包屍體的草蓆跟白布,看啊看啊,越看越覺得眼熟……啊!

「我載到屍體啦!」

(下方待續……)

本回原文刊載於疑案辦官網:【瑠公圳分屍案】序幕:水溝中的神秘女屍(一)




本文最後由 ohsir 於 2018-9-28 10:0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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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三輪車伕的證詞(二)
艾德嘉/調查員


1961年2月26日傍晚時分,30歲的三輪車伕林萬而,一如往常在路上踩三輪車招攬生意。突然間,一個帶著兩大包重物的男人將他攔了下來。

「我要到台大那邊去。」男人用外省口音的國語說道。

林萬而看他身懷重物,與這位男子討價還價,不過因為要去的地點不遠,沒有要價成功。等乘客跟貨物都上了三輪車,林萬而開始踏車前進,卻深深感到吃力。明明就是載一個人,卻好像有兩個人的重量,林萬而不住心想:那兩個包裹裡面到底是甚麼東西啊!

到了新生南路三段的台大側門附近,那男人要他騎得更靠近水溝一點,然後便拿著包裹下了車。林萬而正想幫他搬,男人卻隨即阻止了他,自行把兩個包裹搬到路上,付錢要他走人。

這件小事本該在忙碌的生活之中被快速遺忘,但專案小組的幻燈片卻喚起了林萬而的記憶,一幕一幕歷歷在目。

「那個草蓆!那個布!」林萬而驚覺道:「就是昨天那個乘客的包裹啊!」

三輪車伕示意圖(圖片來源:《澳門雜誌》雨中的三輪車伕,1970)

運屍者的證詞

林萬而趕緊向專案小組提供他的證詞,這可說是調查數日以來的第一道曙光,至少專案小組掌握了可能的兇案發生地點,以及兇手的一部分目擊情報。

林萬而記憶中的乘客上車地點,原來是在和平東路二段附近,警方估計兇手犯案的第一現場,大概就在不遠處。

專案小組開始大力搜查和平東路二段周圍巷弄的房舍,尋找命案現場的蹤跡。很快地,就在3月2日那天,專案小組雀躍地向媒體宣布:他們找到凶宅啦!而且更棒的是,他們連兇手都逮到人啦!

所謂命案第一現場,是位於和平東路二段107巷的某處宅邸。警方在該宅水泥地上發現血跡,也找到沾有血液的繩頭,廚房更還有多塊染血抹布,牆上還有粉刷過的痕跡,看起來就十分可疑。專案小組於是遍查宅邸的相關人士,包括承租過的房客,最後,他們認定二房東吳武英涉有重嫌。

吳武英隨即被專案小組列為重要嫌疑人,被帶進刑警大隊連夜偵訊。吳武英32歲,省籍福建,去年才剛結婚。原本吳武英租下和平東路宅邸是為了自用,後來改當二房東賺錢,只是招租不順,竟然還成了「兇案現場」,人也成了分屍案的主嫌。媒體一掌握到這筆情資,立刻大幅報導,「兇手」吳武英的私生活也被無情地揭露在讀者的眼前,成為眾人看戲嗑牙的對象。

莫名其妙的主嫌

破案進度看似「大有進展」,不過,所謂主嫌卻堅決否認他跟分屍案有任何關聯。警方偵訊時一再逼問,循循善誘吳武英提供命案線索,吳武英卻可憐兮兮地一再表示他一無所知。連續幾天下來,專案小組又陷入了死胡同中,他們缺乏更強力的證據,證明吳武英就是兇手;而且吳武英跟妻子感情甚篤,不用說他太太人活得好好的,也無法證明他可能傷害其他女性。

最令警方頭大的是,他們還是不知道死者的身分到底是誰。就算要刑求逼供,至少也要能夠編出證據跟故事;但警方連死者的名字都不知道,又要怎麼指控眼前的嫌犯就是真兇?專案小組一改先前的自信,要媒體慎重報導,僅稱吳武英宅為「可疑現場」。同時,他們也開始重新檢視,讓吳武英宅被列為可疑現場的可疑血跡,究竟是否合乎死者血型。

結果,在詳加鑑識之後,專案小組不得不承認第一次勘驗成果不正確,現場血跡並非人血,而是動物的血;牆上粉刷也是半年前所為,不可能是為了掩蓋最近的命案;至於唯一一滴地板上的人類血液,則是分屍案發生以後才搬進去住的房客李孟浦之妻打針時滴落的血液。如果此地真的發生分屍案,又豈會只有一滴人血?更不用說,血液的主人還好端端地活著。

調查結果既是如此,警方再怎麼擔憂顏面掃地,也只能向媒體承認吳武英宅是兇案現場的可能性很低。不過他們還是沒有完全放過吳武英,將他限制住居,沒有完全排除他的嫌疑。本來就身形瘦小的吳武英一臉蒼白,向訪問的記者表示:「這件事,幾乎使我的前途毀了。」

記者們把他的容貌與話語詳細記下,用他痛苦不堪的模樣,又發了幾篇報導。


失蹤者的群像

主嫌不是主嫌,現場不是現場,這起命案的真相彷彿陷入了水圳底部的泥淖中。儘管命案見報以來,一直有民眾前來刑警大隊認屍,卻沒有任何一個家庭找回他們失落的家人,專案小組也掌握不到最關鍵的死者身分。

究竟是哪位女性,遭逢如此不幸厄運?這個問題理應只有一個答案,

但出聲回答者,卻遠遠不只一家一戶。

專案小組為了趕緊找出被害人身分,將調查範圍向全台灣擴展,到各縣市撥放命案幻燈片,鼓勵民眾提供線索或認屍。只不過,這個效果有些太強,妻子、女兒、姊妹、親屬……有失蹤年輕女性家人的家庭竟然多不勝數,在分屍案的報導熱潮中,紛紛冒了出來。幾乎每天都有新的報導,表示又有某地某個家庭,前往指認瑠公圳女屍是否為自己失蹤的家人。他們抱著破碎的期待前去認屍,然後再度空手而回,不知發現親人不是被害人的他們是會重燃希望,或是再度陷入永恆等待的痛苦。

有父親擔憂女兒出嫁後失聯,是不是慘遭女婿殺害;有丈夫氣噗噗想要找回逃妻,藉著分屍案報導呼籲老婆要是沒死就趕快回家。眾多失蹤女性的命運,藉著一位女性受害的慘案,突然成了社會前所未有的矚目焦點。當時的警方跟媒體,若不是為了早日破獲這起連總統都關心的分屍案,恐怕也不會這麼認真地追查各家婦女的下落。不少失蹤者在後來順利地與家人聯繫上,也有不少離家出走的女性,為了自己的事被鬧上報紙,只好不情不願地出來證明自己沒死。然而,也有諸多的失蹤案,依然沒有任何下落。到底在那個時代,還有多少婦女面臨拐賣、綁架、謀殺、於是從此人間蒸發的黑暗命運呢?又有多少婦女是為了躲避家暴或不情願的婚姻而消失,深怕被家人找到的呢?

最關心瑠公圳分屍案發展的《聯合報》,同樣關心這波大量失蹤婦女案例出現的現象,他們透過3月6日的〈黑白集〉呼籲:各位打麻將的太太們快回去顧家吧!
「太太們回到廚房去!」在今日,已經無人膽敢再喊這句希特勒的口號。但要求「太太們回家」,兔得在外久戰不歸,害得家人誤為失蹤,忙於認屍:似乎天公地道,就是到聯合國裡去講理,也不能說是侮辱女性,侵犯女權。

太太們居於主婦地位,掌有家政大權,即使獻身社會,出任公職,但在家庭中仍有其「管」(先生)、「教」(子女)、「養」(貓狗)、「衛」(衛生馬將)四大職責。用特奉勸「四健會」會員的太太們,不妨從三十二圈減到二十四圈,從二十四圈減到十六圈,俾能符合「衛生」標準,提早回家,一則以免發生「內顧之憂」,再則以免家人在外胡亂認屍。


看來只要婦女們少摸幾圈,回家乖乖相夫教子,分屍案揭露的女性失蹤問題就會得到緩解,《聯合報》所生活的世界還真是個樂觀美好的地方啊。

竹籬笆後面的秘密

儘管在吳武英宅碰得一鼻子灰,專案小組仍積極地在林萬而指認的兇嫌上車處,尋找其他的可能犯案地點。專案小組為了確認林萬而沒有說謊或記錯,把他帶回和平東路再度指認,不過林萬而還是相當篤定他讓疑兇上車的位置沒有錯,專案小組也找不到他說謊的證據,只好再詳細檢視週遭地理環境。

那時的和平東路107巷到安東街409巷一帶,充滿違章建築與迂迴的巷弄,大量擁擠毗鄰的房舍雜疊其中,儼然隱藏血案的好所在。專案小組不禁感到頭大,究竟要怎麼定位兇案現場在哪裡?根據林萬而的說法,他等疑兇搬運包裹等了兩分鐘。於是他們以上車地點為中心,以提著沉重屍塊行走兩分鐘以內能到的地點為範疇,開始全面徹查所有的房舍人家。

疑兇若提著怪異包裹出入巷弄,難免會有旁人注意到。專案小組不禁揣想:會不會疑兇有其他方法運送屍體呢?撇開「空投屍體」這類異想天開,循著這個思路,專案小組檢視107巷末端的竹籬,實驗之後,發現要把屍體舉過這片竹籬並不困難,而且運送到林萬而處的時間剛好是兩分鐘。專案小組於是在竹籬後面的公共廁所搜查,果然在附近找到可疑的女性衣物。看來,此地高達八成就是兇手運屍的地點了,那麼這裡到底是哪裡呢?

專案小組查明地址,發現此地通往和平東村17號宅的後院,接著他們查了住宅的屋主身分……結果卻非常不得了。

和平東村17號宅的男主人,可不是甚麼普通人,他是曾在抗日戰爭中創下敵機擊落數最高的人──空軍少將柳哲生。

戰功彪炳的空軍少將柳哲生,怎麼會與這起恐怖分屍案扯上關聯?

(下方待續……)
本回原文刊載於疑案辦官網:【瑠公圳分屍案】第二幕:三輪車伕的證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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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柳哲生將軍家的流言陰霾(三)
艾德嘉/調查員

為了調查轟動社會的瑠公圳分屍案,專案小組循線追查,想不到竟然找上了空軍少將柳哲生的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莫非柳哲生將軍跟這起分屍案有甚麼關聯?

在專案小組自己理出頭緒以前,緊跟調查進度的記者們就聞風而來,於是乎專案小組與媒體記者,大量人員在柳家進進出出,尋找命案的蛛絲馬跡,不放過一個角落。上自柳將軍與他的家人,下至他們的僕傭與司機,全成了懷疑的對象。一瞬間,原本過著平靜權貴生活的柳哲生一家,變成了全國矚目的焦點。


眾多「線索」指向將軍家

柳哲生貴為空軍少將,而不是像吳武英那樣沒甚麼背景的普通外省人。照理來說,專案小組要調查將軍一家,應該也會敬畏三分,不敢隨便栽贓罪名。那麼,除了柳家剛好位在疑兇可能運屍路線上面以外,還有甚麼樣的理由讓專案小組認定柳家與分屍案脫不了關係呢?

警方不僅在柳宅後面的竹籬公廁處找到可疑的女性衣物,還在包裹屍塊的草蓆上找到幾根「狗毛」,顏色有白有黑,因此斷定兇手家裡或命案現場有狗活動。正好,柳將軍家就養著一頭大狗跟數隻小狗。此外,專案小組還得知柳家的男性僕人前陣子交了女友,說不定就是被害人。這種種可疑的跡象,讓專案小組懷疑柳宅中人就是分屍案兇手。

坦白說,這些「證據」實在相當脆弱。專案小組要怎麼鑑別草蓆上的狗毛,就是來自柳家寵物呢?在公廁附近的女人衣服,又要怎麼確定是被害人的呢?更重要的是,柳宅竹籬只不過是眾多運屍路徑其中可能的一條路線,專案小組究竟要怎麼證明柳宅就是運屍的起點呢?

針對以上這些問題,專案小組採取最雷厲風行的手段來解答──先搜就對了!只要柳宅是凶宅,證據就一定在柳宅之中!辦案人員先行化裝成電力公司工人潛入柳宅探勘,之後召開秘密會議,決定要如何不打草驚蛇地搜索柳宅,逮住真兇。於是,在刑警大隊隊長王魯翹與檢察官林錫湖等人的帶領之下,專案小組在1961年3月6日凌晨5點突入柳宅。

事前完全沒有得到知會的柳哲生,在凌晨時分被闖入的專案小組驚醒,專案小組向少將客氣地出示了搜索票,就展開了全面搜索。專案小組在屋內果然找到了不少「線索」:麻繩、稻草、鐵絲、可能用來幫屍體止血的石灰,還在男性僕人房中找到女性衣物。雖然這些線索其實都是一般人家會有的東西,不過既然柳宅也有,已足夠讓專案小組感到欣慰,也證明他們的理論:柳宅僕人們涉嫌重大。在不清楚是誰犯下血案的狀況下,專案小組便把三個男僕:柳哲生舊部李家僖、司機陳世有跟伙夫劉子玉三人全部帶回秘密地點偵訊。


柳宅上旋繞的謠言陰影

接下來的數日,專案小組徹夜偵訊三位嫌疑犯,想從他們口中得到供詞;法醫葉昭渠則與眾多理化專家,比對柳宅找到的諸多線索、狗毛等等,究竟與命案物證相不相符。媒體見到分屍案竟有如此驚人的進展,更是每天大篇幅報導。從刑警透露的辦案進度,到柳哲生一家的反應,報社記者們深恐遺漏了任一細節,每天緊守在柳宅與刑警大隊等地點。有一點點動靜,就立刻抄寫成新聞發布。

專案小組認為柳宅三僕涉有重嫌,要嘛兇手是其中一人,要嘛就是共犯結構,至於死者,就是男僕們傳說中的女友,因為感情糾紛而慘遭殺害。很快地,就傳出劉子玉供認自己就是兇手的說法,被害人因為姦情被發現,連著腹中胎兒一起遇害。

不過外頭的謠言,可不滿足於僕役階級的小情小愛,既然案件都牽涉到聲威顯赫的柳哲生少將一家,當然是要好好地臆測一番,才能夠滿足八卦的胃口。社會上開始有傳聞說死者其實是柳哲生在外的女友,或是在家中幫傭的女僕,與主人談了不倫戀之後慘遭殺害,僕役們不過是替罪羔羊。

各種謠言傳得滿天飛,記者們天天在外圍堵,還要接受專案小組的連番訊問,柳哲生夫婦應該是不堪其擾。他們向辦案刑警一再表示,對於三位僕人的感情狀況一無所知,也不認為他們會是兇手,但警方還是一再追問僕人們的問題。記者們則是頻繁登門訪問,紀錄柳將軍夫婦的家居生活與對命案的看法。在社交場合長袖善舞的柳夫人,總是很客氣地接待記者,熱情回答他們的問題,有時還開起自己丈夫的玩笑。不過記者們也看出,在柳夫人手中香菸的裊裊煙霧之下,其實藏不住她內心的驚悸與不安。

柳家的孩子們同樣深受困擾,數百名陌生的刑警、鑑識人員、媒體記者等人日日夜夜進出家中,三個熟悉的家僕則被說是兇手抓走。年紀尚輕的他們,聽著外人描述分屍案的場景如何如何可怕,又想到家裡可能就是命案地點,就嚇得睡不著覺了。第二天,柳哲生便叫孩子們不要再看報紙了。

命案紛擾的柳家,在3月15日迎來了男主人的48歲生日。一位相士「綠園主人」特地來替他相命,「柳少將今年要升官啦!」相士鐵口直斷,表示柳將軍今年走運,分屍案的陰霾,肯定是可以平安度過的。

無名死者依舊無名

專案小組一邊任憑柳哲生一家飽受媒體騷擾,一邊絞盡腦汁要從三位柳宅嫌犯口中得到命案線索。然而,儘管劉子玉或陳世有殺害女友,或是替主人頂替的傳言漫天飛舞,偵辦刑警實際上並沒有從劉子玉等人身上得到任何可靠的證供。

究竟專案小組當初的判斷是否正確?柳宅真的與分屍案有關嗎?三位男僕的交友狀況是否真能導向真相呢?本來以為可以突破先前找錯現場的僵局,盡速逮到真兇的專案小組,瞬間又回到當初的泥淖之中。他們逮捕嫌犯快兩個禮拜了,依然一無所獲。草蓆上的狗毛經過詳細鑑識之後,發現顏色與柳家狗群並不相同;不過可疑衣物上的血型卻與死者相同,使得警方一時還無法排除男僕們的嫌疑。

最關鍵的問題,依然沒有改變:警方還是不知道死者究竟姓啥名誰。這個問題不得到解答,警方就算想隨便抓個疑犯來刑求逼供了事也很困難,更不用說是要從手上的稀少線索去抓到真兇了。被法醫縫合回人形的死者,在福馬林缸中浸泡著,藥水日益混濁,變形的臉越來越難以辨識。焦心的父母與丈夫們從各縣市千里迢迢、翻山越嶺前來認屍,卻還是無一人給出正面答覆。

專案小組也試圖從女屍腹中胎兒的血型下手,嘗試從此鑑定出誰是父親,也就是最可能的疑兇;另外,他們也想到一個問題,這位遇害女子是第一次懷孕呢?還是已經生過小孩的少婦?若能解開這個謎團,至少能先縮小死者的範圍。

經歷過婦產科權威與各個知名法醫的檢驗之後,警方終於可以確定,被害人年齡位於25到30歲之間,生前還生育過一個小孩。這個發現總算能夠稍微縮小警方查探死者身分的範圍,但看著長長的全國失蹤人口名單,和每日絡繹不絕的認屍與報案電話,看來距離美好的破案休假時光,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草木皆兵絕不放過

距離被分成六塊的女性遺體,在新生南路三段水溝中被人發現,已經一個多月過去。然而,集合了所謂當時「本省第一流辦案人才」的專案小組,從刑警大隊轉移到警備總部負責偵查,卻依然不能確認死者的身分;他們倒是陸續抓了四位嫌犯,發現兩座凶宅,卻還是不能破案。

專案小組再怎麼焦慮,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原地打轉,他們不願意放回劉子玉跟陳世有,已被釋放的李家僖跟吳武英仍然被列為限制住居對象。但根據媒體的揭露,專案小組其實早就知道,在這些人身上是找不到答案的。

既然不是這些人,真正的兇嫌會是誰呢?專案小組到處尋找可疑的人事物,不肯放過一絲希望。他們先是在3月29日找上一對交往複雜的可疑夫妻李子玉與賴阿滿,認定他們共謀殺害了丈夫的前女友;結果31日案情就急轉直下,李姓夫婦只涉及「匪諜」案,雖然洗清殺人罪名,卻也消失在警總的黑夜之中。與此同時,基隆「永嘉」號漁船的船長慘遭一位名叫貝雲勝的船員槍殺,一時之間傳言也沸沸揚揚,表示貝雲勝就是要偷渡出海的分屍案兇手。然而,這些線索最後都沒有下落,彷彿無頭蒼蠅一般,專案小組只能草木皆兵,再怎麼扯不上的案子也要把鼻子湊過去懷疑一下。

隨著調查進度膠著,原本靠著分屍案銷量大增的報社,如今也陷入無事可報的境地。但就像是成癮一般,各家報社沒辦法輕易放棄這塊肥肉帶來的利潤,他們繼續每天炒作命案的相關新聞,如果沒有調查進度,就報導周邊八卦。柳哲生夫婦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特別是他們不斷受到命案攪擾卻又必須對外界保持禮貌的困擾心情,是記者們的最愛;儘管媒體已經知道柳宅上下高達八成跟分屍案沒有關係,但既然他們已經被拉上這個舞台,在本劇落幕以前就不可能不被消費。

除此之外,記者們也會拿自己的「辦案進度」作新聞。例如記者們如何追趕專案小組用來轉移嫌犯的車輛,如何讓理應遵循「偵查不公開」原則的專案小組感覺困擾,雖然專案小組自己也透露案情的欲拒還迎;還有記者半夜追新聞很辛苦,被刑警大隊大隊長王魯翹請吃蝦丸;有記者追蹤案件追蹤到相機等物失竊,損失慘重云云……為這齣分屍案大戲日日連載的「編劇」們,自己編到興致高漲,也跳上了舞台參與演出。

再怎麼精彩的命案大戲,也該有真凶現身作為高潮落幕。沒有終場的歹戲拖棚,使得讀者逐漸失去了對分屍案的興趣。

台北市1960年代風貌(圖片來源: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檔案館)

那個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時序不知不覺進入4月上旬,天氣逐漸熱了起來,然而兩個月前全國喧騰的分屍案真凶究竟在何方,依然沒有答案。

一個男人走在台北市區內,他看見街坊店家所訂閱的報紙,依然沒有放棄分屍案的連載報導。這兩個月來,他為此嚴重心神不寧,但一想到家中年幼的女兒,就湧出了一點活下去的力氣。

你會保佑我吧……吾妻。

男人在心中默禱著,希望週遭的人們沒有聽見他的心聲。

對不起,請不要讓我被抓到!

(下方待續……)
本回原文栞載於疑案辦官網:【瑠公圳分屍案】第三幕:柳哲生將軍家的流言陰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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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0-2 11:22:33 | 顯示全部樓層
【瑠公圳分屍案】劇末:曲終人散,冤枉心事誰人理(終)

艾德嘉/調查員

瑠公圳分屍案剛見報的那天,1961年2月27日,全台灣都在討論這起駭人聽聞的棄屍案件,各家報社唯恐自己銷量輸給競爭對手,都用上大篇全版報導。

何太太也在家裡看報紙了解最新案情,順便幫丈夫的同事顧小孩。那人來接女兒時,她向他攀談道:「你小寶剛才看見分屍案照片,說是她媽媽。

「這小孩亂講,」男人笑道:「家有好多電影明星照片都是她媽媽。」

是啊,小朋友就是愛亂講話,不是嗎?小女孩肯定是想媽媽了吧。何太太不以為意,轉過身去,沒看見那男人抱著女兒,眼角泛著淚光。



重逢卻在解剖室中

時間回到4月12日,被縫線纏繞的女屍,長髮漂散在混濁的福馬林藥水缸中,一次又一次地等待來自台灣各地的認屍者民眾,能夠親口說出她的名字。然而一組又一組的人們來過,卻總是默然而回;刑警法醫、達官貴人、立委諸公、媒體記者、醫學院生……各類人等前來「參觀」她的遺容,至今已不知幾百次,沒有任何一人是她所等待的人。

距離她被分屍且棄置在新生南路水溝中,已經過了40餘天,這一天,又有一組失去女兒消息的家庭,揣著不安的心情前來看她。

一對來自嘉義的母女,由專案小組人員陪伴,迎進刑警大隊的解剖室內。她們認真地朝著女屍的久經浸泡的面容看了半晌,努力地將已然變形的五官與記憶中親人的容顏合在一起。

「富妹,是你嗎?」

那對母女感到相當猶豫,不敢確定眼前的死者就是自己的女兒跟姊姊。這不僅是因為遺體與生者的容貌已有差異之故,也可能是她們還不敢相信失聯已久的家人,就是這些日子來全國矚目的命案受害者。

然而,隨著專案小組深入訪談,調查清楚這位失蹤女性的行蹤,竟與命案死者的遇害時間、居住地點有高度相近,這個來自嘉義的客家家庭終於點頭確認,死者就是她們自1961年2月24日後再也沒有聯繫上的家人,29歲的陳富妹。

為了更加確定死者真的是陳富妹──畢竟調查期間也發生過來自東部的某個家庭非常確定死者是他們養女的事件,後來證明並非如此──專案小組決定再找陳富妹的朋友陳金子前來認屍。陳金子一開始害怕惹麻煩上身,又看到報導上把柳哲生將軍這類權貴扯了進來,就更不敢出面指認好友。幾經勸說之後,她才願意前來認屍,看了十幾分鐘後,她非常肯定這就是失蹤已久的好友。

懸宕已久的真相終於大白,卻也是一個家庭必須為不願面對的悲劇而哭泣的時刻。



悲劇前夕發生的事

分屍案死者陳富妹年僅29歲,曾經當過幼稚園老師,後來都在台北從事咖啡女郎、茶孃等服務生性質的工作,與籍貫浙江的外省前夫盧家祥離婚,育有一個女兒。根據好友陳金子的說法,陳富妹在遇害之前不久,曾經來找她談心。她當時已經與丈夫離異,卻又保持著藕斷絲連的微妙同居關係;同時,她認識了一個在國防部軍樂隊任職的已婚男人周君亮,瘋狂迷戀對方。陳富妹告訴陳金子,她想要嫁給周君亮,還懷了他的孩子,而且周君亮已經答應要與老婆離婚,儘管被好友勸誡,沉迷在愛情中的陳富妹仍不為所動。

然後,那就是她們兩人最後一次見面。再次相見,已是在解剖室中。

於是,專案小組很快就懷疑陳富妹的前夫盧家祥就是兇手,於4月14日晚上將他從嘉義帶到警備總部,一方面讓他指認前妻,另一方面則對他進行偵訊。一開始,盧家祥不願承認罪行,還說用來包裹屍體的毯子早已交給前妻;後來他向專案小組開了幾個條件,包括不做現場表演等等,才終於承認自己失手殺害陳富妹。



根據盧家祥本人的說法,2月23日那天,陳富妹回到家中,便開口說要搬走,去跟周君亮在一起。他大力阻止「妻子」,卻忘了「妻子」早就已經跟他離婚,根本不用管他的想法。兩人相互爭執之後,盧家祥決定放手讓陳富妹把戶口遷出,不再管她,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結束。

陳富妹表示要將女兒一併帶走,這對盧家祥來說是最後一根稻草。他不讓陳富妹拿走戶口名簿,陳富妹又急又怒,要跟他搶戶口名簿,一氣之下掐了盧家祥的喉嚨。被激怒的盧家祥反過來掐住陳富妹的脖子,滿懷怨恨的他用力地掐、用力地擠……一陣施力之後,他的怒氣終於消失,但前妻的呼吸也消失了。

見到「愛妻」身體漸漸發紫,盧家祥嚇壞了,他急忙用各種方法搶救她,卻無力回天。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他,在前妻遺體旁聲聲呼喚,卻再也挽不回她的性命。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盧家祥不斷地思索著。痛苦、懊悔、恐懼的他,想到兩人的女兒「小寶」,做下了一個不得已的決定。

真相終於浮出水面

他買來冥紙祭拜,向前妻祈求原諒;接著,他就將那曾經深愛的人,切成了六大塊,於2月26日用被單與草蓆包起來丟進水溝中。

「之後我一定會好好埋葬你,」他向妻子默禱:「在那之前請先不要浮出來吧!」

然而,陳富妹如果在黃泉之下有任何想法,肯定也是拒絕了兇手的請求。她的遺體在棄屍當晚就被人發現,案件登上了全國報紙版面,幻燈片在各個鄉鎮撥放。盧家祥的良知無處可逃,只能一直躲藏起來,每日每夜深受折磨,並祈禱自己不要被抓到。隨著案子破獲,他也不得不面對自己親手殺害前妻的事實,接受法律制裁。

雖然盧家祥與陳富妹的住址就在和平東路二段107巷裡面,不過因為他將陳富妹的戶籍遷到桃園,一時間,警方便沒有注意到陳富妹的居住地就在林萬而指證的地點附近。這證明了林萬而不但沒有說謊,而且提供的證詞相當關鍵,只不過專案小組沒有辦法循線追查到正確的凶宅,反而害吳武英跟柳宅上下人等倒大楣。直到盧家祥被捕,劉子玉與陳世有才得到不起訴處分書;而吳武英的限制住居,還沒有立刻被取消呢。

被無辜羈押數十天的柳宅司機陳世有,決定控告指認他是購買包屍紙張與繩索的文具店、建材行負責人偽證罪,不過檢察官認為「被告等本其所知,提供可疑線索,以供司法警察機關參考,不能謂有惡意存乎其間,且陳世有所控,亦與偽證罪之構成要件不符,」最後以不起訴處分指認錯誤的證人。



真相既出‧噩夢未完

瑠公圳分屍案隨著死者身分水落石出,真兇被逮捕並等待審判,似乎也暫時告一段落。然而,戲劇演至高潮,又怎會這麼快落幕呢?記者們依然在報導上大幅描寫死者生前與前夫、情夫間的關係,甚至有露骨的性愛描寫,糾纏不清的三角關係可是看戲群眾的最愛,至於被害人跟疑兇的隱私問題等媒體倫理議題,就擱置到一邊去吧。

殺害前妻的兇手盧家祥,被法院判處死刑。雖然他一直堅持自己是向警方「自首」,但專案小組卻說他是被偵訊後才吐露案情,因此不能減刑。真相如何,隨著一年後刑場槍聲響起,再也無法得知。

柳哲生夫婦對於自己的生活終於不用再被命案糾纏,大表感動;不過他們並沒有像「綠園主人」預言得那般順利,得以升官發財。儘管柳哲生一家完全是無辜被捲入事件,柳哲生還是在1963年提前退役,去高雄經營百樂乳品(百樂冰淇淋),眾人都說這是因為被瑠公圳分屍案牽連的緣故。

被專案小組粗糙的辦案手法所牽連的尋常百姓吳武英、劉子玉等人,他們曾在媒體面前痛哭流涕,表示自己的名譽跟生活全被破壞;然而,這些被傷害的人們後來發展究竟如何,隨著命案大戲落幕,不再有人關心。

曲終人散‧無人在意的問題

至於花了將近兩個月才破案,調查過程還破綻百出、牽連無辜的專案小組呢?

他們得到媒體與社會的頌揚。

在破案記者招待會上,所有參與過分屍案調查的人員都出席了。人人喜形於色,高聲暢談,他們向記者與民眾公開展示行兇用刀、狗毛、草蓆、繩索,這些是他們曾經拿來誣賴柳宅僕人的證物;他們也公開展示死者的遺物,使陳富妹的私人生活,再次毫無遮掩的被攤在大眾目光之下受到檢視。

跟追新聞最勤快的《聯合報》,自然不可能不為這場大戲畫下一個完美句點:

從分屍案的偵查以迄破獲,我們尚須特別指出的,那就是警總與刑總辦案人員辦案技術、辦案觀念以及辦案態度之進步,第一,辦案人員對本案之偵查,重以科學的方法,搜求證據,查驗證據,而不憑直覺的臆斷與懸揣。第二,辦案人員在保障人權的原則下,查證並拘捕疑犯,而不輕易使無辜者蒙冤。例如因為家中佣人被捕以及種種巧合而一度謠傳涉有重嫌之柳哲生夫婦,警總始終以沒有構成拘捕搜查的證據而採取保留態度,又本案主角盧家祥雖曾一度被傳,也因沒查出其嫌疑證據而開釋,可見警總對疑犯之處理,在有相當官階之柳哲生與一個平民盧家祥之間,一視同仁,無分軒輊。第三,警總此次辦理本案,不假刑求,已確贏得各方好評。以上種種進步事實,不但為本省各級辦案人員樹立了優良典範,而且也是政府德政之一大表現。

能夠生活在這樣的社會,真是「好幸福」啊。即使過程明明錯誤百出,專案小組在有充分證據或鑑識結果出現以前,就恣意判斷凶宅位置與兇嫌身分,也絲毫不在乎這些做法對無辜人士的影響,自稱「第四權」的媒體還是會替這個政府自圓其說,安撫民心。

就案情本質言,本案僅僅是一宗情殺案……但以盧家祥掩飾行藏以及分屍行為之詭密,不但一時迷惑了辦案人員的視線,而且增加了本案的神秘性,因而本案乃成為國內各界街談巷議海外人士一致注目的奇案,而種種謠諑與流言,也隨而蠡起,唯其如此,本案的偵破,益顯其重要。換言之,本案的破獲,對於社會秩序的維護,人心的安定,以及政府威信的樹立,實具有極重大的關係。

是的,這不過就是一起情殺分屍大戲。無論是死者、兇嫌、證人、冤枉之人、辦案人員、報導記者們……不過就是一群舞台上的演員,為蔣氏政權的台灣統治,演出一場打擊犯罪為政府立信的戲碼。至於本案真相如何,兇嫌的動機與被害人的處境、粗糙辦案程序為社會帶來什麼樣的傷害、辦案人員根本沒在遵守「偵查不公開」原則等等問題,反倒不是重點。如果陳富妹跟盧家祥失敗的婚姻關係與彼此痛苦的心理狀態,能夠得到法律或社會制度更多的幫助,是不是就能夠避免之後的暴力悲劇呢?在那個時候,並沒有人去思考這樣的問題。

舞台上的英雄們忘了自己在幾幕前的慌亂與胡作非為,在劇終之前逮捕了壞人,贏得了最後的掌聲。戲已落幕,配角的死活、冤屈、創傷無人關心;曲終人散,觀眾們回家以後也忘了整齣劇碼,等待下一起悲劇的發生,再度成為苦悶社會的「娛樂」。


本回原文刊於疑案辦官網:【瑠公圳分屍案】劇末:曲終人散,冤枉心事誰人理(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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